半生蛰伏为夏鸣
(20260528第 A07版)
周秀凤
老屋后面一排杨树下,夏天常常可以见到蝉蜕。棕黄色的壳紧紧地贴在树干上,背部裂开一条缝,蝉就从里面爬出来。空壳很轻,风一吹就会掉到草丛里,被蚂蚁搬走。它曾经包裹着一个生命,在黑暗的泥土里度过了好几年。
小时候不知道蝉是从哪里来的,以为它们一直生活在树上。长大以后读了书才知道,蝉的一生很长并且很安静。蝉卵掉入泥土中孵化出幼虫后,会钻入地下吸取树根中的养分。少则两三年,多则十几年,在黑暗潮湿的地底世界一寸一寸地生长。没有阳光、没有风、没有同伴,只有漫长的等待。夏天的夜晚,蝉从土里钻出来爬上树干脱去最后一层壳,张开翅膀迎来自己一生中唯一一个夏天。
夏天很短。出土后不到一个月就死了。在这短短的几十天里,它们释放出多年积累的能量。古人认为蝉喝露水、居高声远,因此把它看作高洁的象征。我觉得蝉最动人的不是它的高洁,而是能忍受寂寞。在地下的多年黑暗中,它不知道外面是否有阳光,也不知道自己能否顺利蜕壳,更不知道是否会被人吃掉。按照本能慢慢地生长着,等待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夏天。
唐代诗人虞世南有一首《蝉》,其中两句是:“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意思是蝉在高处鸣叫,声音可以传得很远,不是靠秋天的风,而是自己站得高。要想站在高处,就得经过漫长的攀登。从泥土到树梢这条路,蝉已经走过了好几年,甚至是十几年。
我想到村里的一些手艺人。对门的老木匠十五岁做学徒,三年出师后又做了二十年才敢说自己会做。他做的椅子榫卯非常紧密,没有用一根钉子,坐几十年也不散架。有人说他手艺好,他就笑笑说:“多做了就会了。”三个字轻飘飘的,可那“做多了”是多少个日日夜夜,多少人能忍得住。
隔壁剃头师傅已经干了四十年,剪刀飞舞,从不失手。年轻的时候他给顾客理发,手抖得厉害,被师傅批评。每天拿剪子空剪练手,练了半年才敢给人理发。现在他的视力不太好,但是手上还是很稳的。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手上留着记忆。”四十多年的反复练习,形成了肌肉记忆。
蝉在地下时也会保存记忆。藏着破土的记忆、蜕壳的记忆、振翅的记忆。到了夏天,不用想太多,身体自然就会知道该怎么做。
宋代沈约曾作《咏蝉》,虽然不是名篇,但是其中两句:“微躯无寸翼,何以逐风尘。”其实蝉的身体很小,翅膀也不大,但它们追逐的并不是风尘,而是光。是破土而出的一缕光,也是高踞枝头的一片光。为了这束光芒,它愿意在黑暗中等待。
我在杨树下,发现一些蝉蜕。空壳仍然保持着未蜕壳前的样子,爪子紧紧地抓着树皮,似乎还在用劲。我伸手去碰它,一碰就碎了,变成了碎片,落在我的手心。
人的一生就是蛰伏的一生。读书是蛰伏,工作也是蛰伏,等待也是一种蛰伏。看似平淡无奇的日子,其实都在为以后积蓄能量。不必急于求成,也不必急于被人认可。蝉要埋在土里,壳变硬之后才能等到夏天,破土而出,攀上高枝。那时不需要依靠他人就可以自己站稳脚跟。半生的蛰伏不是为了那声鸣叫,而是为了证明黑暗没有白熬过。熬过黑暗,自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