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果人生

　　杨青/摄 本报记者王红旗/文　　
　　7月的雨，细密绵长。柴桑区城门街道金桥村四季采摘果园里，熊玉旺脱去雨衣穿行桑葚园，手中剪刀咔嚓作响——那双刷了四十年油漆的手，剪起枝来同样稳、准、利落。“雨天也得抢，桑葚枝砍完还要疏果，节气不等人。”他说话时眼睛始终盯着枝头，像打量一件尚未完工的艺术品。
　　从油漆工到木工匠人，从亏损果农到200亩果园主人，他在木头里找过活路，在果林里扎下根脉。木是筋骨，果是血肉——四十年，熊玉旺悟透了这个理……
　　木作筋骨半生忙
　　熊玉旺对木头有天然的感知力。船木、柚木、俄罗斯樟子松，上手便知品级，常见木材不在话下。
　　1985年，上完初一的他辍学跟着师傅学油漆工，从打磨、调漆、上色做起，手上磨出厚茧，心里磨出门道。“油漆只是装饰，还得学会锦上添花。”他重新定位：古建家具、门窗扶手、防腐木、柜子屏风、花格线条——凡木头能派上用场的，他都想试试。
　　2016年，熊玉旺在华东市场觅一门面做车间，精密锯、压刨、立铣、打孔机等设备一应俱全，常年聘请木工师傅帮衬。木材从江苏连云港和浙江东阳订购，业务辐射周边及鄂皖相邻的县、市。“喜上梅梢”“连年有余”等雕花屏风最为俏销。做学徒时，他就开始自费订阅《浔阳晚报》，干活间隙认真翻看——至今还收藏着一份和自己同龄的《文汇报》（1972年5月24日出版）。一个只读过初一的手艺人，能在刨花和油漆味里攒下这份文墨底子，靠的就是凡事“留心”。
　　木工活考验手艺，更检验人品。一次，客户来电称客厅背景墙被白蚁吞噬，红木家具受损，要求熊玉旺予以翻新并赔偿。熊玉旺冒雨赶到，客户情绪激动坚持敲墙重装。他没有急于辩解，请泥工敲开背景墙，发现里面湿漉漉一片——祸端是阳台洗衣池漏水。为了让客户安心，熊玉旺主动承担了一半的翻新费用。这份厚道，让他在行当里攒下了好口碑。
　　果满山丘遍地香
　　木工之外，熊玉旺还有一个身份——果农。
　　故事要从2022年春天说起。金桥村党支部书记赵大坤找到熊玉旺：“那片荒山闲着也是闲着，你敢不敢接？”熊玉旺站在山脚望了半晌，野草比人还高。他咬了咬牙：“干。”
　　熊玉旺的第一次尝试是种黄花菜，因水土不服当年就宣告失败。随后，他辗转安徽砀山学习桃、梨种植技术，回来后承包荒山，先后投入100多万元。然而现实比想象更“冰冷”。前三年只见投入不见回头：果苗死了补、补了死，贷款利息月月催，最拮据时连肥料钱都要跟亲戚借。去年果园总收入仅6000元，还不够请工人剪一天的果树枝。村里风凉话四起：“木匠不做了，来土里刨食？”更苦的是夜里——收工回家，四壁空落落的，妻子在城里守店，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常坐在门槛上，望着黑漆漆的林子问自己：“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可第二天天一亮，他又穿上靴出了门——认准的事，爬，也要干到底。
　　去年秋季，终于看到了转机。桑葚、杨梅、油桃、黄桃、秋彤桃、秋月梨等七种果树陆续挂果，从春到秋，园子里不再断档。
　　果子能长好，靠的是他那一股子劲儿。疏果、剪徒长枝，一样不落；肥料只用烂黄豆和菜籽饼。果园里还备着一本生产日志，哪天打了枝、哪天施了肥，按着顺序来，雷打不动。靠着这股实诚，他索性在果园支了台电子秤，挂上收款二维码，客人自己称、自己付。桑葚还没熟透，他掐些竹笋、香椿让人带回去；黄桃下市了，怕游客扫兴，他便留客人在家吃饭。
　　眼下秋果陆续进入丰产期。熊玉旺正筹划建冷链储存室，还想在果园搭几座凉亭。从荒山到果园，从赔本到翻身，他在这200亩土地上，一锄一锄地把“果满山丘”四个字种了下去。
　　棵连成林续华章
　　熊玉旺种树，更“种人”。他精心培植每一棵果木，从幼苗破土到枝繁叶茂，像侍弄孩子一样悉心照看。桑葚何时修剪、油桃何时疏果、梨树何时施肥，他心里有一本账，手指上有老茧，眼睛里藏着四季。四十年的经验让他明白：一棵树结不出丰年，棵连成林才能构成风景；一个人撑不起产业，代代接力才有未来。
　　这份领悟，熊玉旺同样用在了对儿子的培养上。他供儿子读完大学本科，把九江的店面交给儿子独当一面打理，希望年轻人站在更高的起点上发展。“树要成材得修枝，人要成才得读书。”他常挂在嘴边。木工手艺、果园技术，他毫无保留地传给儿子，起初儿子嫌苦不愿接，周末回家偶尔帮半天忙就累得直不起腰。熊玉旺不催，只在儿子临走时塞一袋刚摘的果子：“尝尝甜不甜。”后来儿子慢慢懂了，树和人一样，急不得。
　　看着儿子沉下心来做业务，熊玉旺心里踏实。他相信，比果实更值得传承的是做人做事的本分——诚信、勤劳、厚道，这些看不见的“根”，才是一家人的底气。
　　站在果园放眼望去，桑树、桃树、梨树、杨梅树交错生长，连成一片绿海。熊玉旺计划继续扩大规模，让更多乡亲参与进来。他常说，这片果园慢慢要交给下一辈人，现在多流一滴汗，将来就多收一份甜。
　　木是筋骨，果是血肉，棵棵成林，方成产业。如今，他一半身子扎进土地，一半探向城市边缘——果子运进城，信息带回村，在乡野与城镇之间，木工的匠心与果农的坚守相守相望，两岸花开。骄阳下，他收起剪刀走向下一棵梨树，枝头的果子正悄悄长大。他的木果人生，仍在林子里拔节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