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营造技艺在古村薪火相传

　　彭丹
　　永修县梅棠镇新庄畲族村，一个看似平常的赣北村落，却与一部中国建筑史紧密相连。这里走出了清代皇家建筑世家“样式雷”：雷发达及其子孙七代执掌“样式房”，故宫、颐和园、天坛的背后，都有雷氏家族的营造智慧。从“样式雷”烫样到“一家样式雷，半部建筑史”的佳话，江西人用双手丈量大地的工匠传统可见一斑。而在都昌鹤舍村的徽派老宅里、修水朱砂村的古戏台旁，木雕、砖雕、石雕依然在无声讲述着先辈的匠心。行走九江传统村落，触摸这些建筑的肌理，最能真切感受到：传统村落是活的建筑博物馆，营造技艺则是它们的生命密码。从“样式雷”烫样的一丝不苟，到寻常民居的瓦当滴水、檐下雕花，赣北匠人把对生活的热爱、对规矩的敬畏，都刻进了砖木之间，也把这份匠心传了一代又一代。
　　传统村落的价值，相当一部分凝结在建筑上。赣派民居的青砖灰瓦、四水归堂，徽派建筑的粉墙黛瓦、马头昂然，客家围屋的高墙深院、聚族而居，每一处细节都承载着因地制宜、顺应自然的营造智慧；斗拱榫卯、雕梁画栋之间，藏着口传心授的技艺秘诀。建筑是技艺的成果，技艺是建筑的灵魂，二者互为表里、缺一不可。保护好传统村落，不只要保住屋舍，更要接住技艺。缺了匠人，老屋坏了无人能修，古村便只剩空壳；技艺失传，再精美的梁架砖瓦，也难以在后人手中延续生命。
　　九江襟江带湖、山水形胜，现存国家级传统村落8个、省级传统村落8个，修水、都昌、武宁、彭泽等地的古建修缮需求持续存在。近年来，省市坚持党委领导、政府主导、社会参与，发挥干部队伍、专家队伍、工匠队伍“三支队伍”作用，一批古建在“修旧如旧”的原则下重焕光彩，传统营造技艺的保护传承被提上重要日程。与此同时，中央和省级财政持续加大投入，国家补助、省级专项资金相继落地，修缮项目逐年增多，对工匠队伍提出了更高要求——既要有人会修，更要修得对、修得好。但在调研中发现，制约营造技艺传承的因素依然不少，最突出的问题集中在“人”上。
　　最令人忧心的，是传承的断层。老一代工匠大多年事已高，许多独门技艺只存于师傅脑中、手上，尚未形成系统的文字档案；年轻人对传统木作、瓦作、彩画等手艺兴趣寥寥，觉得“又苦又累来钱慢”，学徒队伍不佳，个别技艺眼看就要“人走技亡”。其次是市场的失序。个别地方修缮工程贪快求省，用混凝土、仿古漆替代传统材料与工艺，古建被修得“新而不古”，甚至出现“修旧如新”的遗憾；机械化流水作业冲击着手工技艺，匠人赖以立身的经验与手感难以量化、难以传承。三是保障的缺位。工匠技能评定、薪酬待遇、社会保险等机制尚不健全，手艺好的匠人却留不住、招不进，队伍青黄不接。
　　其实，九江的传统村落，本身就是一座座露天建筑博物馆。修水黄坳乡朱砂村的古戏台飞檐翘角，湖口流泗镇庄前潘村保留着完整的赣北民居格局，彭泽浩山乡岚陵村的屋宇依山就势，武宁甫田乡太平山村合港组的村舍与茶山相映成趣。每一座古村都有各自的营造风格与地域性格，这正是需要细细记录、代代传承的宝贵财富。可惜这些村落大多远离城镇，修缮工匠难寻，保护力量薄弱，亟须从制度层面加以支撑、从人才层面加以补强。
　　让技艺传下去，先要给它“立传”。组织力量对传统营造技艺进行全面普查，为老工匠建立口述档案，把工序、口诀、规制、用料逐一整理成册，借助影像记录和三维扫描技术留存数据，让无形的技艺变成可查、可学、可持续的财富。技艺有了“身份证”，传承才有抓手，研究才有依据，后人才有门径。这是抢救性工作，也是基础性工作，宜早不宜迟、宜细不宜粗。
　　传承的关键，说到底在育人。要珍视“师带徒”这一最古老也最有效的传承方式，鼓励老匠人开门收徒，政府对学徒给予生活补助和创业扶持，让年轻人学艺无后顾之忧；推动职业院校开设古建筑修复、传统木作、彩画等专业，实行订单式培养、定向输送，让课堂与工地衔接、理论与实操并重；完善工匠技能等级认定和激励机制，让“手艺人”有面子、有里子、有奔头。同时，大力推行“以修代训”，让年轻人在真实的修缮项目中历练成长，在砖瓦木石间读懂先人智慧，在一次次起屋架梁中把手艺学到身上。
　　培育新生力量，光靠情怀不够，还要有实实在在的激励。可探索建立“古建工匠名录”，把优秀工匠纳入乡土人才库，落实技艺传承补贴；对收徒传艺的师傅、学有所成的徒弟，在项目承揽、职称评定、创业贷款上给予倾斜；定期举办营造技艺大赛、技能比武，让工匠有展示的舞台、交流的平台。当全社会都尊崇手艺、礼敬匠人，自然会有更多年轻人愿意拿起刨凿、走上脚手架，把这份技艺接续下去。
　　还要处理好守正与创新的关系。坚持修旧如旧、最小干预，尊重原工艺、原材料、原结构，不因赶工期而偷工减料，不以现代材料随意置换历史信息；同时积极运用新材料、新技术辅助检测诊断，让科技为传统技艺赋能而非替代。营造技艺的生命力，正在于它在守正基础上的不断生长。先人尚能顺应时代推陈出新，今人更应让这份匠心与当代生活相衔接，让古建修复既有老味道，又有新气象。
　　从更长远看，营造技艺的传承还应当走向社会、走进大众。可依托传统村落建设古建研学基地、工匠体验工坊，让公众在动手搭建中理解榫卯之美、感受木作之趣；把营造技艺的故事讲进教材、讲进课堂，让青少年在了解“样式雷”、认识马头墙的过程中，萌生对传统建筑的热爱。手艺的传承，最终要靠社会的认同来托举；当越来越多的人懂得欣赏、愿意参与，营造技艺自然后继有人、生生不息。
　　工匠精神，是精益求精的执着，是敬畏传统的谦卑，更是勇于创新的担当。“样式雷”之所以名垂史册，靠的正是代代相传的技艺与一丝不苟的匠心。九江的山山水水间，还散落着更多的匠人与技艺，等待被发现、被记录、被传承。今天，我们守护古村、传承营造技艺，就是在守护中华民族的建筑记忆与精神根脉。让老手艺后继有人，让古建修复更有底气，让工匠精神在赣北大地薪火相传，传统村落才能真正留得住形、传得下神，乡愁也才有了可以触摸的依托。以匠心守护古建，以技艺赓续文脉，这是我们对历史的承诺，也是对未来的回答。
　　（作者单位：江西外语外贸职业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