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推荐机制下短视频平台的“信息茧房”现象研究

　　方梦婷 李伊玥
　　短视频平台已成为当代最具渗透性的数字媒介之一。以抖音、快手为代表的平台依托算法推荐技术，实现内容与用户的精准匹配，显著提升用户黏性，也引发公众忧虑。正如哈佛大学法学院教授凯斯·桑斯坦所言：“我们往往会习惯性地被自身的兴趣所引导，从而只接触那些与自己观点一致或自己喜爱的信息。长此以往，你所接触的信息领域会变得越来越狭窄，如同住进了一个温暖而舒适的‘信息茧房’。”“信息茧房”概念在算法时代获得新指向：推荐系统已成为塑造信息环境的结构性力量。南京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高山冰认为，算法时代的“信息茧房”具有隐蔽性、强制性与规模化三个特征，区别于传统意义上由用户主动选择导致的信息窄化。但关于算法与“信息茧房”关系的经验证据仍存分歧：部分实验研究发现，算法推荐可能加剧态度极端化与信息同质化；大规模用户调研则显示，近八成短视频用户认为算法推荐内容多样，甚至帮助他们发现新的兴趣领域。这表明，“算法导致‘信息茧房’”这一命题过于简单化，需要更精细的机制分析与治理思路。

　　算法推荐机制下短视频平台“信息茧房”现象及其形成机制
　　关于“信息茧房”，有研究者将其界定为：人们在信息领域偏执于某一爱好，从而将了解范围局限于、桎梏于像蚕茧一般的“茧房”之中，对不感兴趣的其他方面形成认知盲区。算法时代的“信息茧房”与传统概念中的信息窄化有着本质差异。算法在后台持续运行并自动过滤信息，使用户在不知不觉间被限制了信息接收范围。这种窄化主要是平台借助技术架构系统性重塑公共信息环境的结果，影响范围达数亿网民。高山冰教授将算法时代的“信息茧房”特征归纳为隐蔽性与强制性、规模化与系统性、商业逻辑与深度驱动三点。从用户感知角度看，“信息茧房”呈现出以下几种典型表现，且存在由表及里的递进关系：内容单一化是表层表现，认知固化是中层结果，群体极化则是其外溢效应。
　　（一）内容单一化
　　当用户点开几条美食视频时，首页就会出现大量烹饪技巧、探店测评内容；如果用户持续关注职场话题，推送内容就会聚焦于求职与加班话题。有职场女性用户表示，习惯浏览美妆穿搭内容之后，平台推荐越来越单一，甚至开始排斥其他类型信息。有算法工程师透露，平台核心目标是提高留存率，因此会优先推荐用户感兴趣的内容；用户经常点击某类视频，算法就会认为其有强烈偏好，进而不断推送相似内容，形成正反馈循环。这种循环运转极快，因为短视频消费具有即时性、情绪化和低认知成本的特点，用户无需阅读长文或进行复杂判断，即可在几秒内完成一次“消费—反馈”闭环。算法能高频捕捉行为信号并实时调整推荐策略，使内容单一化趋势迅速显现。
　　这一现象背后，是算法、平台与用户三方共同形成的闭环机制。高山冰教授将“信息茧房”的形成机制比作闭环驱动的动态结构：算法技术是底层基础设施，协同过滤、个性化分发等机制决定信息“如何分发给用户”；平台逻辑是价值导向，以流量最大化为核心目标，设定算法优化方向；用户偏好则是反馈数据，既被算法捕捉、放大，又在持续使用中被反向塑造——用户越点击某类内容，就越容易刷到同类信息，进而强化原有偏好，形成难以挣脱的闭环。算法并不创造偏好，而是放大并加速既有偏好。
　　（二）认知固化
　　在长时间接收单一信息的基础上，用户容易将局部信息误判为整体全貌，甚至直接排斥其他解读，进而影响其价值观和事件判断能力。短视频平台上的“信息茧房”通常体现为兴趣领域的窄化、认知层次的浅化，进而使用户陷入“娱乐茧房”或“情绪茧房”，从而降低对公共议题的注意力，并削弱认知耐性。具体而言，一是信息获取窄化，异质信息在算法作用下被屏蔽，用户在无意识中丧失信息选择权，难以看到对立、多元的观点；二是认知固化，算法持续强化用户既有偏好，用户对不同声音的容忍度持续降低，陷入观念固化、认知失调的状态。
　　（三）群体极化
　　“信息茧房”让用户长时间困在高度同质化的圈层内，容易形成对外部群体的刻板印象，进而引发极端对立，网络上也不乏因立场分歧而引发的骂战。“清朗·网络平台算法典型问题治理”专项行动由中央网信办等四部门联合印发通知部署开展，将“同质化推送营造‘信息茧房’”列入重点整治问题。针对算法推荐加热低俗信息、加剧“信息茧房”、加重观点极化等问题风险，中央网信办督促指导重点平台针对性优化信息推荐算法功能、调整信息推荐算法规则。专项行动将“信息茧房”与“观点极化”作为并列治理重点，表明二者已被纳入同一政策框架。

　　多元主体协同治理的改善策略
　　（一）平台层面：重构算法目标函数
　　当前平台算法将用户停留时长和互动频率作为优化目标，这种商业逻辑本身就是导致信息窄化的重要因素。尤其短视频平台高度依赖广告变现，广告价值与用户停留时长直接相关，这种结构性约束使算法优化目标倾向于“维持用户沉浸式观看”。对此，应改进信息多元化算法推荐机制，部分重点平台已开始实践：抖音升级“使用管理助手”，用可视化形式展示用户近期浏览内容；小红书设置内容偏好评估与调节、“探索更多”功能，方便用户一键浏览更丰富内容。还应改进推荐逻辑，有技术方案提出将视角价值作为次级优化目标，动态评估用户信息摄入的视角缺口，主动推荐互补或缺失的观点内容。同时提升算法透明度，公开算法运行规则，保障用户知情权。比如抖音开设“安全与信任中心”网站、举办开放日活动，向公众阐释推荐逻辑、干预机制及治理成效；微信视频号发布《一图读懂微信视频号算法推荐》及“算法破茧”系列内容，以图文与视频结合方式向用户公示。
　　（二）用户层面：提升算法素养与主动“破茧”能力
　　深圳大学发布的《短视频用户的算法实践与“破茧”报告》显示：超过75%的受访者相信自身行为能对算法产生“驯化”作用，超过65%的用户能熟练运用“不感兴趣”等功能调整内容推送，超过60%的用户有主动“破茧”意愿与行为，如跨平台获取信息、主动了解不同观点。可见，用户并非完全被动，主动搜索、点击陌生内容、使用负反馈等策略性行为，能向算法发出“跳出‘信息茧房’”的信号，使推荐结果发生变化。有研究将这种实践视为“日常抵抗”逻辑在数字环境中的延续。但算法素养分布并不均衡，教育水平较高且数字经验丰富的用户更可能掌握“驯化”技能，老年用户和数字素养较低群体则更易陷入被动接受状态。因此，用户赋能不能仅停留在呼吁个体自觉层面，而应借助平台引导和社会教育缩小素养鸿沟。
　　（三）治理层面：从形式合规走向实质改善
　　国家网信办等四部门联合发布的《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明确保障用户对算法推荐服务的知情权和选择权，要求算法推荐服务提供者定期审核、评估、验证算法机制机理、模型、数据和应用结果，不得设置诱导用户沉迷、过度消费等违反法律法规或违背伦理道德的算法模型。重点平台签署了“‘算法向善’南宁宣言”，推出“茧房评估”“一键破茧”等功能。但有研究发现，部分平台破茧功能被设置在设置菜单深层页面，该功能虽可使用，算法推荐仍可能在用户缺乏强烈正向互动时收窄推荐范围。中央网信办相关负责人表示，重点平台信息推荐算法治理取得一定成效，但仍存在功能使用效果不显著、推荐内容质量不够高等问题，与广大网民和社会各界的期待相比还有差距。对此，可尝试将算法推荐的透明度要求从公开规则原理转向可验证的效果评估，将用户选择权从提供功能入口转向确保功能产生实际影响，同时建立常态化第三方评估机制，让算法推荐的内容多样性成为可测量、可问责的指标。

　　结论
　　综合来看，“信息茧房”效应是用户选择性心理、平台商业逻辑与算法反馈机制共同作用的结果。算法更像一个放大器，会明显放大与强化人类固有的认知偏好，其本身并不必然指向封闭。这一判断对治理“信息茧房”效应具有重要现实意义：如果“信息茧房”效应主要源自算法，治理重点应放在算法监管与技术修正上；但如果它是用户、平台与算法共同作用的结果，干预策略就需多方协同推进。上述协同治理思路，正是对“算法是否必然导致‘信息茧房’”这一分歧的回应。用户应主动认识算法推荐机制可能产生的“信息茧房”效应，主动打破同质化圈层，拓宽信息获取渠道；平台应优化推荐机制，兼顾多元内容，为用户营造良好信息环境；算法设计应引入公共性指标，保持内容推荐多样性，从源头上遏制“信息茧房”固化倾向。最终，应形成用户自觉、平台负责、算法向善、监管有效的协同治理格局。这也说明，桑斯坦的担忧并非必然，关键在于治理路径的选择。
　　（作者单位：江西服装学院江右文化与人文素质教育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