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6版:健 康

九江日报 刊期:第19056期 20260729

跨越“人生最后一次骨折”

——市一医院开展老年髋部骨折患者术后生活的社科课题研究

(20260729第 A06版)

  髋部骨折在医学上常被称为“人生最后一次骨折”,这并非危言耸听——据统计,中国每年新增髋部骨折病例超过100万例,其中绝大多数是老年人。截至2024年底,全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达2.97亿,占总人口的21.1%。在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背景下,老年健康问题正从医院病房延伸到家庭、社区和日常生活,成为全社会必须直面的课题。
  市一医院开展的一项社科课题研究,没有止步于手术成功率和术后并发症这些传统指标,而是引入日常生活社会学与身体社会学视角,对24例老年髋部骨折术后患者进行了深度追踪。课题组发现,骨折带给老人的,远不止一根骨头的断裂,而是一场从身体到心灵、从家庭到社会关系的全面坍塌。而要真正“站起来”,靠的也不只是一台成功的手术,更是一张覆盖医院、家庭和社区的韧性支撑网。

  
生活世界的“三重断裂”
  对一位每天清早去公园打拳、顺路买菜回家的老人来说,髋部骨折像一场毫无预兆的地震。课题组将老人术后遭遇的冲击概括为“三重断裂”。
  第一重是时空断裂。老人的活动范围骤然从整个社区收缩到一张病床或一张卧榻。社会时间被医疗时间切割——服药、换药、复查取代了原来连贯的日子。一位患者形容那种感受:“一辈子习惯了早起买菜、接孙子放学,突然什么都停了,白天和黑夜一个样。”
  第二重是身份断裂。从“我能行”的独立老人,变成“我什么都做不了”的依赖者,这种心理落差远比骨头上的伤口更疼。一位75岁的退休教师感慨:“教书育人一辈子,现在连裤子都穿不上,要人帮忙。这种落差,几天几夜都睡不着。”尤其对于许多一辈子操持家务的老年女性来说,做饭、收拾屋子从来不只是家务,而是她们表达爱、确认自我价值的方式。一位76岁的女性患者说:“我做了一辈子的饭,现在却要儿女做好端到我床前。那种滋味,比腿疼还难受。”从给予者变成索取者,这种心理折磨常常带来失眠、抑郁,甚至让老人觉得自己“没用了”。
  第三重是关系断裂。老朋友们怕上门打扰、怕老人麻烦,来往渐渐少了;社区活动的通知不再发给卧床的人。一位79岁的女性患者心酸地描述:“以前姐妹常来串门,现在她们怕我麻烦,来得少了。我知道她们是好意,但心里空落落的。”这种被遗忘的感受,让许多老人在安静的病床上第一次强烈地直面生命的有限——身体还没垮,心先垮了。

  
从脆弱到韧性:那些悄悄发生的变化
  但研究也发现,并不是所有老人都困在低谷里。脆弱可以一层层累积,韧性同样可以一点点生长。
  课题组观察到一个关键转变:当老人从“被动接受照顾”转向“主动做点什么”时,康复的拐点往往就来了。比如一位78岁的男性患者,骨折后慢慢学会了用电饭煲给上班的女儿准备晚饭,他说:“她回来能吃上热饭,我心里就踏实。”这种看似简单的日常劳动,其实是他重新确认自己“还是家里有用的人”的重要方式。
  功能锻炼也在悄悄改变性质——从“医生让做的任务”变成“每天的习惯”。晨起的抬腿、午后的慢走,慢慢融入了新的生活节奏。更重要的是,老人们在锻炼中学会了一种新的身体观:不是幻想回到年轻时的强壮,而是接受并善待现在这个“慢一点、稳一点”的身体。一位81岁的男性患者说得好:“我现在知道自己走不快,但慢慢走也稳当。接受自己老了,但不是放弃,是换个活法。”
  课题组将这种转变称为“新身体惯习”的形成——它不是靠励志口号喊出来的,而是在每一天端碗、穿衣、迈步这些微小的动作中,一点点重新建立起来的身体信任。
  当然,光靠老人自己是不够的。研究发现,家庭照护、邻里互助和社区连接构成了一个重要的“脆弱性缓冲垫”。在九江这样传统社区格局尚存的地方,邻里之间代为买菜、陪着散步、闲聊解闷,这些不起眼的日常互动,往往比吃药还管用——它们传递的是一个信号:你没有被人遗忘。课题组还特别指出,家庭照护的质量不取决于时间长短,而在于是否尊重老人的自主性。那些鼓励老人自己动手、参与家务的家庭,康复效果明显好于“什么都不让动”的过度保护型家庭。

  
手机是“新拐杖”,但别让它变成“新焦虑”
  研究还特别关注了数字技术在这群老人生活中的角色。用药提醒App帮老人记住了该吃什么药、什么时间吃;微信步数让锻炼有了看得见的反馈;视频通话让他们能见到远在外地的孙辈。一位80岁的女性患者说:“现在手机就像我的拐杖,出门必带。看时间、记步数、打电话,都离不开它。”
  但课题组也谨慎地提出了警示:线上的连接代替不了线下见面的温度。一位79岁的女性患者直言:“视频里看到孙女是高兴,但摸不到、抱不着,挂了电话心里更空。”还有一些老人对健康数据产生了新的依赖和焦虑——看到步数少了、心率数字变了,就紧张得睡不着。课题组提醒,数字健康工具的适老化设计,不能只堆功能,还得考虑老人的心理负担,别让“疾病焦虑”转化成“数据焦虑”。数字技术应当是人与人连接的补充,而不是替代。

  
政策建议:康复不能止步于手术台
  这项研究的最终落脚点,不只是描述问题,而是试图给出路径。课题组提出,老年髋部骨折的康复体系必须从“做完手术就出院”转向“医院—社区—家庭”三级联动的连续性照护。
  具体来说,第一,术后评估不能只看骨头长没长好,还要看老人能不能重新参与社会活动、心理有没有适应、生活有没有意义感——从“治病”转向“治人”。第二,要发展专业的居家康复服务,培养既懂医学又懂社会工作技能的康复指导人员,让老人回家后不是“断了线”,而是始终有专业支持可寻。第三,大力培育社区内部的互助网络,通过社区社会组织、时间银行、志愿服务等方式,把邻里之间“搭把手”的传统激活。第四,加强老年数字素养教育,帮助老人安全、自信地使用数字工具,同时警惕数据带来的新焦虑。第五,完善长期护理保险制度,把术后居家康复服务纳入支付范围,减轻家庭的经济负担。
  市一医院近年来坚持医教研协同发展,鼓励临床工作者用社会科学的眼光来看待医疗实践。这项社科课题正是这种跨学科探索的产物——它始于医生在临床一线的真切感受,经由社会学理论的系统分析,最终回到可操作的政策建议和行动方案。
  让每一位经历生命断裂的老人,都能在社会的关爱和自身的坚韧中重新站起来,这不仅是一项医学课题,更是一个社会课题。让健康成为九江这座城市最温暖的底色,是我们共同的责任。(严朝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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