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理论专题

九江日报 刊期:第19080期 20260822

论马克思立足《精神现象学》解黑格尔的辩证法问题

(20260822第 A04版)

  陈经玉
  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法的处理并非外在的拒斥,而是一种“深入腹地”的内在批判。他特意选取《精神现象学》作为突破口,因为该书既是“黑格尔哲学的诞生地和秘密”,也集中暴露了其辩证法的双重矛盾。一方面,它把一切都消融在自我意识的思辨运动中;另一方面,它又以曲折的方式捕捉到人的自我生成过程。马克思的做法是双重的:既彻底清理黑格尔辩证法的唯心主义地基,又从中拯救出“活动”和“历史性”的合理内核,从而为唯物辩证法的创立奠定基础。

  
对唯心主义根基的彻底清理
  马克思首先指明《精神现象学》的根本前提:意识的对象无非是自我意识的对象化,外部世界的全部丰富性被还原为自我意识的外化产物。这意味着,黑格尔所讨论的“人”自始至终只是思维中的抽象人,而非现实中从事感性活动的现实个体。在黑格尔看来,自然、社会、历史都不过是绝对精神自我认识的环节,它们的存在价值仅仅在于作为精神的自我显现。马克思借助费尔巴哈的“对象性”原则指出,一个没有对象的存在物是根本不可设想的,因为存在即意味着被某个不同于自身的对象所规定。而自我意识的外化所能设定的只能是抽象物,即物性。这一批判直接击中了黑格尔哲学的致命弱点:它用概念的自我运动取代了现实的物质生产,把人与世界的关系还原为纯粹的逻辑推演,最终沦为一种精巧的思辨神学,与现实的历史进程脱节。
  与此同时,马克思还揭示了黑格尔辩证法中更为隐蔽的非批判主义:它对异化现实采取了表面否定而实际肯定的态度。在《精神现象学》中,当自我意识扬弃异化时,它并没有真正消除贫困、压迫、宗教蒙蔽等现实异化形态,而只是在思想中否定这些形态的“对象性形式”,把它们纳入精神发展的内在环节。黑格尔讨论宗教异化时,只是把宗教看作自我意识的一种形式,扬弃宗教意味着认识到宗教是自我意识的产物,但现实中的宗教权力和社会苦难依然存在。于是,否定之否定并没有导向真实本质的复归,反而在更高的思辨层面上确认了异化的永恒性——因为精神最终在异在状态中感到“在家”,这等于说不合理现状恰恰是精神自我实现的必要阶段。黑格尔的“扬弃”本质上是思想内部的调和,对现实世界毫无触动,这正是马克思所批评的“非批判的实证主义”。

  
对合理内核的积极摄取
  然而,马克思并未止于批判。他高度赞赏《精神现象学》为历史运动提供了一种思辨的表达。黑格尔第一次把存在理解为自我产生的过程,把真理视为通过内在否定性而不断展开的全体——任何事物都不是现成给定的,而是在辩证的展开中生成和确立的。这种看待事物的历史性原则,打破了旧形而上学对静止实体的迷信,为马克思创立唯物史观提供了重要的方法论启示。尽管黑格尔的历史性是逻辑的、思辨的,但它毕竟把发展、生成、过程等范畴引入哲学核心,这比费尔巴哈那种仅凭感性直观的静态唯物主义要深刻得多。
  更关键的是,马克思从黑格尔的“否定性”概念中拯救出“活动”原则。在《精神现象学》中,意识之所以能从一个形态跃升到更高形态,恰在于它在自身经验中遭遇否定并主动克服局限——无论是主奴关系中的生死斗争,还是苦恼意识对彼岸世界的追求,都体现了自我意识通过否定自身既定形态而获得新规定的能动性。黑格尔将否定性视为“灵魂或推动者”,马克思则直接将其转化为辩证法中“批判的”和“推动的”环节,这使他得以超越费尔巴哈那种仅仅从客体直观出发的唯物主义,保留了主体能动性这一维度。

  
对劳动本质的思辨把握
  马克思认为,《精神现象学》最伟大的贡献在于,它用思辨语言描绘了人的自我产生过程——精神的异化与扬弃的辩证运动,其现实原型正是人类的劳动。黑格尔把人的本质理解为自我创造的结果,他站在现代国民经济学家的立场上,把劳动看作人的自我确证的本质,这比费尔巴哈把人的本质归结为“类”的抽象,更深刻地触及了人的现实性。当然,黑格尔所理解的劳动始终是抽象的精神劳动,而非感性的物质生产,他只知道劳动的思维形式,不知道现实的、异化条件下的物质劳动。但正因马克思从《精神现象学》中捕捉到“人通过自身活动生成自身”这一核心洞见,他才能提出“对象性活动”这一革命性概念——既保留劳动的主体性维度,又将其植根于感性的自然界和现实的社会关系,从而实现对黑格尔辩证法的唯物主义改造。
  结语
  马克思在对《精神现象学》的扬弃中,既拒绝了唯心主义的绝对化,又接受了黑格尔辩证法的过程性与能动性精髓。他从中拯救出的“历史性”和“活动”原则,最终被植入“现实的个人”及其物质生产之中,使辩证法从思辨天国回到人间。这一批判性对话具有深远的哲学革命意义:它使马克思后来在《资本论》中能够自觉地运用辩证法分析商品、货币、资本等经济范畴的内在矛盾。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二版跋中坦承自己是“这位大思想家的学生”,而正是《手稿》时期的这次内在批判,使这种既决裂又继承的复杂态度获得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作者单位:吉林农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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