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 詹
父亲17岁离开荆楚大地,为了保家卫国,“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胜利归来之际,恰逢甘肃金川发现特大硫化铜镍矿,父亲所在部队奉命集体转业,支援大西北建设,成为新兴“镍都”首批建设者。
父亲是恋家的人,南方有他日思夜想的母亲和魂牵梦绕的故乡。屡次请调,终于在20世纪70年代初获批。告别戈壁滩,跨越万水千山,父亲携全家调到了九江。
新分的宿舍是刚刚竣工的红砖平房。十几栋整齐划一,颇有气势。一栋八户,户型、面积几乎一样:每家三十多平方米的直筒间,从前往后依次是前厅、卧室和厨房。左邻右舍都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大家很快熟络起来。那时物资不丰富,生活必需品基本凭票供应,不过谁家有好吃的,会很自然地跟邻里分享;有急事出门,孩子大都托付给邻居照看;买粮、搬重物等体力活,邻居会主动搭把手;少儿之间若发生争斗,家长首先训斥的是自家的孩子;做饭时缺个油、少个盐,喊一声,邻居隔窗就递了过来。我当时虽小,却对“远亲不如近邻”有了最直观的感受。
我们的厂区在长江边上。彼时的国企堪称是独立的小社会。有生产区、生活区,还有子弟学校。从家到学校约一站路,我们每天上学、放学沿着江边来回,不知不觉就走过了小学和中学。江边没有太多的人工雕琢,只有野生的芦苇、菖蒲等,在风中摇曳生姿。枯水期会露出大片滩涂,上面覆盖着形状各异的鹅卵石。每当这个时候,我们就会在傍晚放学后,欢天喜地攀上被细浪拍打的礁石,兴奋地对时不时跃出水面的“江猪”(即江豚)喊话。夕阳余晖洒在江面上,微风拂过,似有万千碎金闪耀,泛起层层涟漪。
到了暑假,江边俨然成了天然游泳场,顽皮的男生瞒着家长尽情地在浅水里追逐打闹,兴尽回家时偷偷换上长裤,将湿裤头藏进书包,一路哀求姐姐妹妹千万莫让父母知晓。
小学三年级,班上来了几位新同学,老师说他们来自大桥五处,父母是来帮咱们建设九江大桥的。据说,这是一项战备工程,代号为“702”,神秘代号体现了当时特殊的历史背景和大桥在国家交通战略中的重要地位。
一天正在上课,灯突然不亮了,师生正纳闷“怎么又停电了”,不久,围墙外大桥工地上一阵阵惊呼声闯入校园:“出事了!出事了!”大家一阵风似的冲到江边,看到了令人揪心的一幕:原来是一位叫刘炳银的潜水员,在水下勘探作业时,因停电导致断氧,不幸牺牲!现场气氛十分沉重,众人以庄重的注目礼为他送别……若干年后,在查阅相关资料时我才得知:九江大桥前后二十多年的建造过程中,有二十多位建桥者为之献身!“让生者有不朽的爱,让死者有不朽的名。命运注定我们要与涛声相伴,把终生献给祖国的江河。” 这不仅是他们在工地上留下的诗句,也是他们对祖国桥梁事业坚守的誓言。正是因为许许多多建设者的奉献和牺牲,才成就了这座中国桥梁建设史上第三座“里程碑”式的大桥。
记忆像只风筝,看似飞到了天边,一拉又回到了眼前。小学五年级时,作为学校宣传队小歌手,我有幸常被派去参加市里的文艺汇演。一次因演出超时,误了回厂的班车(当时未通公交)。天快黑了,站在八角石候车点,我急得直跺脚,恰巧被路过的骑车上街看病的陈伯伯发现,他和蔼可亲地问明了情况,当即拍了拍后座,诙谐地说:“小百灵鸟,上车!”陈伯伯一路吃力地蹬着车将我送回家。事后父亲对我一通责骂:“傻丫头!就是走回家也不能让陈主任受这个累!十几里的石渣子路,回来又多是上坡,你知不知道骑自行车带人有多难?何况他身上还有抗战时留下的两块弹片!”
后来,我坐过飞机、高铁、各式各样的小轿车,但最贵、最高档的车,莫过于陈伯伯的自行车。
由于年少时生活在相对封闭的厂区,对九江这座城市的了解,其实大多来自课本。“一座九江城,半部语文书”,读李白、白居易、苏东坡的诗,庐山的雄、奇、险、秀;鄱阳湖的渔舟唱晚;长江的不朽文脉……便依次展现在眼前。随着年龄渐长,生活半径的扩大,琵琶亭的诗意,锁江楼的沧桑,浔阳楼的传奇,烟水亭的深沉、铜岭铜矿的绵长……如同浔阳江面的晨雾,一片一片伴着江风撞入心怀。都说,欣赏一个人,始于颜值,敬于才华,而我欣赏这座城,始于温情,爱于颜值,敬于底蕴。在史籍志书中,在期刊杂志里,我寻觅着她的点点滴滴。《尚书禹贡》最早出现“九江”之称的记载,而作为行政区划则始于秦朝,据《汉书·地理志》记载:秦王政二十四年(公元前223年),秦灭楚,设九江郡,辖区包括今江西大部。2000多年以来,历代名人雅士留下的16800多篇诗文,522处被列入各级文物保护单位的众多古迹,处处彰显出她的与众不同。她既有“分明是画图”的流光溢彩,也有“采菊东篱下”的悠然意境。她有以庐山和鄱阳湖为代表的山水文化;有周敦颐与濂溪书院、朱熹与白鹿洞书院为代表的书院文化;有商周时期的大型矿冶遗址——瑞昌铜岭铜矿遗址为代表的青铜文化;有历代留下的大量诗词歌赋为代表的诗词文化;有佛教净土宗祖庭东林寺及众多道教宫观和文化遗迹为代表的宗教文化……
此外,作为江西唯一通江达海的城市和长江沿岸的重要港口,她自古便是商贾云集之地,码头文化与市井烟火交融,催生出如精巧的瑞昌剪纸等独特的民俗风情,使这座古城在自然之美外,更添几分人文温度。
如今的九江,在城市规模、基础设施、经济发展、生态环境等方面都发生了巨大变化。她再也不是“浔阳地僻无音乐”之所,而一跃成为文旅重镇。在时代发展中,九江从区域边缘走向开放枢纽,交通的便利打破了“地僻”的局限,经济的发展滋养了文化生态,它是一座城市从历史孤寂走向当代繁华的缩影,它让“九派浔阳郡”在诗意之外更添了几分鲜活的烟火与活力。
不知当年白先生从司马府邸如何辗转上庐山?如果可以穿越,我建议他乘坐96路公交旅游专线,上车5元,即可从琵琶亭直达庐山索道入口,途中还可一路观赏锁江楼、浔阳楼等景点。节省了银两和时间,白先生是不是能突破前高370多首,为九江写出更多更好的诗篇?
白司马是位多情的诗人,他对九江万般不舍,终究还是成了过客。他留下的诗句“此地何妨便终老,譬如元是九江人”,却成了我对这座挚爱的城市的告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