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 勇

　　菜畦边的蛛网上凝着层露水，晨光漫过竹篱笆时，水珠晃出细碎的光芒。我蹲在篱下打量这方菜园：晚熟的番茄缀在枝头，像被秋阳吻透的小灯笼，薄皮儿下裹着一汪蜜蜜的暖；架上的丝瓜坠成了绿玉色的弧，表皮滑溜溜的，倒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似的；墙角的冬瓜把藤蔓压得低低的，青灰色的瓜皮上泛着白霜，圆滚滚的身子半埋在叶里，像藏着个憨态可掬的胖娃娃；最惹眼的是那丛辣椒，红的、青的、半红半青的，一串串在风里轻轻晃动，红的像燃着的小火苗，青的像浸了水的翡翠，连空气里都飘着点泼辣的香。这光景让我想起刘禹锡吟诵诗句“秋日胜春朝”时，眼里定是盛着这般沉甸甸的欢喜——春有春华的绚烂，秋有秋实的丰盈，而后者的精彩，原是都藏在“硕果累累”里。

　　春日的热闹总带着点虚浮。桃花开得轰轰烈烈，却经不起一场风雨；柳絮漫天飞舞，看着热闹，落到泥土里也难生根。那时的万物都在忙着冒头，草芽要挣开冻土，竹笋要戳破岩层，连燕子衔泥筑巢，都带着几分仓促的急切。它们像一群赶考场的少年，拼着劲儿舒展枝叶，却少有人想过，这场盛放最终要结出什么。

　　秋就不同，谷子在田埂上笑弯腰，穗粒饱满得快要胀破外衣，风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成熟的絮语。后院的石榴树压弯枝丫，裂开的果皮下露出玛瑙般的籽实，红得透亮，像把整个夏天的烈日都攒在里头。就连墙角不起眼的南瓜，也在藤蔓间涨得圆滚滚的，青绿色的皮上泛着油光，用手一拍，能听见沉闷的回响，那是果肉成熟的标志。

　　晒谷场上，阳光把稻子晒得金灿灿的。几只鸡在旁边啄食，被老人笑着赶开。风里飘着谷物的暖香，混着远处田埂上野菊的淡味，不似春花那般浓烈，却让人心里踏实。春是让人眼花缭乱的盛宴，秋是一碗热粥的温厚，熨帖着过日子的寻常。

　　收玉米时，剥开枯黄的苞叶，露出金黄金黄的玉米粒，像排列整齐的牙齿，咬一口，脆甜里带着淀粉的绵厚。孩子们抢着把玉米芯扔进灶膛，火苗“腾”地蹿起来，映红他们的脸蛋。奶奶坐在灶前添柴说：“春天掰芽子时，就数这几棵长得壮，果然结得最满。”原来所有的收获，早在春天就埋下伏笔，只是秋来之时，才肯大大方方地亮出来。

　　从前总爱春日的繁花，觉得那是生命最热烈的模样。如今才懂，秋天的精彩，在于它把春天的躁动酿成了沉甸甸的实在。风过庭院，带落几片银杏叶，落在晒谷场的麻袋上。我捡起一片，叶脉像老人手上的青筋，清晰地记着从抽芽到枯黄的路。原来秋日胜春朝，胜在它让所有的生长都有归宿，让所有的期待都有回应——就像人生，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子，终会在某一刻，结出最甜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