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学视角下白鹿洞书院的营造智慧

　　熊旅鑫
　　仿生学虽属新兴交叉学科，其思想渊源却甚为古老，几乎贯穿人与自然共生的各个时期。人与自然的关系，覆盖了人类生活的全部历程——从敬畏自然、理解自然，到模仿自然进而利用自然，这一过程始终伴随着仿生思想的萌芽与发展。仿生学不仅是对生物结构与功能的技术性模仿，更蕴含着深层的自然哲学启示，以及对社会治理、人文创新等方面的借鉴意义。
　　自然本身是一个持续分化、演变与发展的过程，漫长、繁复且错综交织。仿生学正致力于在这一进程中，探寻符合自然本质的解决方案与技术，从中汲取智慧，以实现人与自然的可持续共生。
　　当代建筑对主体——人的感知、体验与安全感的关注日渐缺失，已很少能在人的潜意识中唤起大自然的形象，人们仿佛遗忘了自然是人类建造世界的原型。热衷于视觉冲击的当代建筑，过于强调强加于人的严肃感、理想化表象，乃至所谓“自然人格”的完美幻象，却遗忘了功能、坚固与美观这三个最朴素、最直接的自然原则。
　　如今，越来越多的人以影像感知替代真实感知，以影像空间取代真实空间。建筑应当回归物质性的自然与实用性的功能需求，使之真正触及塔可夫斯基、梅洛-庞蒂所阐释的人类深层意识，并将其转化为艺术实践中的必备要素。建筑作为一种媒介，能帮助人们与现实环境重建联结，构筑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关系。
　　艺术日益依赖复制品，而复制品本身也逐渐演变为一种艺术形式。正如德国评论家瓦尔特·本雅明所言，机械复制使艺术从礼仪中解放出来。复制的先天缺陷在于主体的缺席——用杜克大学教授弗雷德里克·詹姆逊的话说，其核心是主体的丧失，即主体的死亡。那么，作为主体的大自然，在建筑中是否依然在场？倘若在场，又以何种方式在场？
　　要回答这一问题，离不开对建筑空间感知与体验的有效研究。然而，当前研究日益依赖量化分析，唯数据论倾向明显，往往追问“有多少”，却鲜少追问“为什么”。在此背景下，如何延续与传承传统营造智慧，成为一项亟待深入探讨的议题。数据固然能够呈现结果表象，不失为一种分析手段，但终究无法全面揭示现象背后的深层动因与内在关联。问题的实质在于：中国传统建筑的营造过程中，如何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表达？又向自然汲取了哪些营造智慧？
　　文献研究表明，庐山白鹿洞书院的营造并未背离融入自然环境的初衷。此处强调“融入”，而非简单的“配合”——前者是以人为核心、将自然与建筑融为有机整体的过程。长期以来，建筑学往往将自然笼统理解为宏观概念，而面对具体的自然场地时，又需细致辨析设计者对哪些自然要素进行了怎样的构思，并付诸何种技术手段。认识与实践之间，由此逐渐形成对立与分裂。
　　白鹿洞书院的营造实践，恰是弥合这一裂痕的仿生学思维。仿生学是一门从自然界的模式、工艺和循环中获取灵感，并将其运用于解决各类问题的交叉学科。就白鹿洞书院而言，其营造实践可视为中国古代仿生智慧的生动体现：从自然中获取启示，运用于解决人、建筑与环境三者融合的根本问题。
　　值得注意的是，仿生学不止于技术层面的模仿，更融汇了地球物理、天文气象、生态建筑景观等众多现代学科智慧，并承载着与现代科学理念相呼应的朴素自然观、宇宙生命信息等深层价值。它以农耕文明为根基，以天人合一为思想底蕴，强调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表现手法——从白鹿洞书院因地制宜、因山就势的营造策略中，不难窥见这一理念的具象表达。
　　在白鹿洞书院的空间营造中，仿生实践着力于通过天文、气象等学科建立人与自然的深层联结；注重景观生态系统的构建，形成基于环境的室内外一体化感知体系；在建筑尺度设计中，从阳数推演、阴阳平衡等传统数理观念出发，总结出相应的营造模数与设计准则。归根结底，仿生实践的核心在于将对自然环境的深刻理解转化为具体的技术路径。
　　白鹿洞书院与自然和谐共处的营建思想，植根于传统文化与古人的生态智慧，与仿生学的基本理念高度契合。它遵循天人合一的思想，体现了人在建筑与自然环境之间的协调关系，追求人类活动与自然环境的动态平衡，这与仿生学致力于可持续性与环境友好性的目标在精神上高度一致。
　　白鹿洞书院在选址布局、建筑与地形的协调，以及利用自然条件优化通风、采光的设计手法上，与仿生学从自然获取灵感并应用于设计的思路一脉相承。它强调了人主动适应自然，充分考虑了庐山的山地环境与气候特征，就地取材，利用当地岩石、木材等资源开展营造。在具体设计中，白鹿洞书院针对庐山冬季寒冷、夏季湿润的气候特点，灵活运用天井院落、水体、植物等要素进行微气候调节，这与仿生学强调对环境条件作出积极响应的理念高度一致。
　　尽管白鹿洞书院并非现代仿生学理论的直接产物，但二者在深层逻辑上不谋而合——皆以对自然环境的深刻理解与尊重为出发点，提炼出与自然协调的营造策略，创造出实用与审美兼具的空间，最终达成“天地人”和谐共生的理想境界。
　　九江市社科基金一般课题名称：庐山白鹿洞书院第三空间构建研究，编号：26YB469。
　　（作者单位：江西农业大学南昌商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