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7版:烟水亭

九江日报 刊期:第18989期 20260521

远山浅夏

(20260521第 A07版)

  米丽宏
  我所在的这座山,是北方一座常见的小山,没名字,在河之南,就称“南山”。它的臂弯里,揽着一道沟,北方人叫作“峪”。“峪”中多山石,多树木,山石之间多松鼠出没,在你眼皮底下,一闪,隐入了石缝儿,只露个蓬蓬松松的大尾巴,伞一样撑着。
  松鼠,被乡下人叫作“鸽翎”,这个峪就叫“鸽翎峪”。有名气的事物,大多复杂。山也一样,那角角落落缀满了辞赋和诗行的,是有名气的山。南山什么也没有,没有诗歌写它,没有画家画它。当然,要写、要画,也是有无限幽趣可以采撷的,只是,名山胜景那么多,谁顾得上来?所以,文人没来过,墨客也没来过,天天来的只有日头、月亮、云彩或冷雨。山里的雨,在盛夏,也是冷的,把一沟的草木洗得冷绿如湖波。
  偶尔有人声撕破那绿,挤进来,听着闷闷的,大约是被蓊郁草木捂的。
  北方的春夏之交,常有一两场风来催促季节的行程。大风扬长吹过,甩腰掉胯,大模大样,像地痞,晃晃悠悠,横着闯进来,把一溜子草木,推搡得东倒西歪。若地痞不至,就有鸟斜飞山涧,投石块一样迅疾而过。鸟鸣明媚润泽,水滴在瓷碟上打晃一般。啾唧,一声,啾唧啾唧,两声,啾唧啾唧啾唧……哎呀,数不清了。初夏的鸟,已将声嗓练得老练而顺滑。众多的鸟声,漏在地上,催了满地草花,黄莹莹、蓝幽幽、白花花,直晃眼。
  一座山,一道川,一个村庄,在浅夏时节,是最好的。一切已氤氲成型,一切又充满希望。
  地上的花泛滥,成了潮;树上的叶,泛滥,若春水。刚刚不久,最严肃最静穆的白杨树,在高处,把臂上的杨花,一朵一朵摘掉,咕嘟嘟冒出一堆绿芽芽。绿芽芽,转眼扑棱开,浑然成为一体,结成了白杨树的婆娑裙裾。着裙装的树们,初初走进夏天的舞会,有点生涩,有点嫩,旋转,旋转,旋转。转着转着,出神了,怔忪片刻,回过神儿,一回头,挂上个笑容。这一笑,逗得槐花如雪,枣叶青亮,一白一青,相伴走进夏天的辰光。鸽翎峪,难得听到人声。从我们把养殖场和两间小小的住房建到这里,每次上山来,除了鸡鸣狗叫,便是若有若无的风声和鸟声。入夏,热闹了许多,空间因为树叶子的翩跹起舞,日渐拥挤;一种安静的喧闹,荡漾在四周。整个地面和空气,都像淡绿的水彩打过底儿,人和牛羊待的时间长了,会不会变成绿人儿、绿牛、绿羊呢。我想,一定会的。这时节的绿,最有感染力。
  清晨,在被窝,将窗子“唰”地拉开,看到对面的青山绿树,早被阳光笼住。杜梨、栗树、荆条,脉络分明地透亮着,阳光穿过它们的绿,洒下温暖。那片阳光林地,在温暖里生发出一种寂寥的气息,如寂寞的琴,孤单的星空。那种温暖的寂寥,把它跟外界干净地剥离出来,人世的风也吹不进似的。它的味道,一下子涌进身体,将宿梦染个透亮,只觉浅夏时光的天荒地老。“幽窗开卷,字俱鲜碧”,就是不读书,看看窗外,心思都是鲜碧的了。
  前日读到一则旧笔记,说胡雪岩公,晨间起身,最先做的事,是端一大盘子珠玩珍玉,凝神细视,是借这没有烟火气的光亮养眼。舒坦。胡雪岩,这个富有传奇色彩的徽商,浮华一世,最终落了个一贫如洗。假若,他将那一盘子珠玉,置换成一山的碧草绿树,浅夏鸟鸣,人生走向会怎么样?大约,他也会赞叹这尘世上,生活的兴致妙于商海玄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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